“上菜。”

小厮高声喊道,一众人便各自落座,只是头盘的盖子一掀开,本还窃窃私语的场子一下便安静了下来。那股子高汤熬煮的鲜味,一时间充斥着整个房间,令人都不由得期待了起来。只是等着贾母并薛姨妈两位动筷。

上好的礼云子配上棒骨熬好的高汤,彻夜放着等其自然凉到凝固后,待要上桌前方才下了油锅那么一炸。此时入口,更加上又嫩又滑的礼云子,一口咬下去宛如喝了一整碗高汤的鲜味,将舌头完全包裹住,良久缓不过神来。

薛姨妈也算是富养的王家小姐,更是在薛家吃遍山珍海味。此时,却被小小一碗炸糕彻底笼络了心神,又巴巴的吃了几口,方才不舍的放下。

宴席走着,不少的菜流连于众人眼前,多是这般的令人惊艳。每当薛姨妈以为已该是巅峰的时候,下一道菜,又打破了她之前的想法。便是明面上的素菜,也有着无尽的说法。鲜果被雪雁精心刨了皮,浇上熬煮多时的肉汁,被果肉吸了个干净。此时再吃,可谓是入口即化,肉香与果的甜美互相美,在唇舌间竟舞蹈了起来。

薛宝钗默默吃着,只是心底里盘算了起来:自己在家里时,便觉得薛家皇商之名已算是笼络大江南北的稀罕物件,谁成想在这荣国公府一次宴席便打破了自己往日的傲气。轻轻蹙了蹙眉,却又逐渐释然。只盯着一旁传菜的小厮,竟也对下一道菜产生了好奇。

待咕噜肉端上来的时候,众人都是有些不解。这咕噜肉便是一道纯净的肥肉炸制的菜,如何与今日的宴席相配。众人便都盯住了薛姨妈的筷子,一副你是今日主客,该当先尝的姿态来。薛姨妈无法,只得夹了一筷。谁成想,这肉竟然入口即化,肥而不腻。毕竟是被雪雁两番煎炸过后的肉,那些肥油早已化成汁,被佐着的一干时令蔬果吸得干干净净,此时也只剩下了蔬果给的酸甜,并上肉质本身的鲜美,一口下去,酥脆不腻,酸甜适口,反而令薛姨妈都有些胃口大开了。

而后却是每位前都端上了一小碗汤盅来,揭开盖子来,却是朴实无华的一碗清水白菜。薛姨娘有些讶异的看向王夫人,正欲开口,袖口却被薛宝钗轻轻拽住。回头间,看到自家姑娘摇了摇头,眼神里露出几分不赞同。

薛姨妈方才如梦初醒,能做出之前那般宴席的人,岂会如此鲁莽,只端上来一盘开水煮白菜。所幸宝钗反应快,若是让自己问出了口,折了面子还是小事,若是得罪了荣国公府,却是难以转圜的事情了。

果不其然,这一汤匙下去,便是说不出的美味。也算得到情理之中,意料之外了。谁能想到,看上去平淡无奇的开水,竟是熬得透骨甜香的高汤,颜色早已被几番入汤的肉末洗了个干净。就连那北方大白菜独有的甘甜,此刻都被鸡鸭,排骨熬煮得喂出了浓郁的奶香来,猪肉蓉澄澈的高汤调味,再加上出锅前最后那一勺炽热的鸡油。这道菜虽看着轻淡,其中内涵却是层层展开,回味无穷的。

薛宝钗喝了这汤,只是沉思。这厨师不仅厨艺精湛,就连一席宴的顺序都设计得如此精细。方才吃了酸甜可口的咕噜肉,此时便上了这一份汤来,让人口里的味道算不上冲刷,却也清口了许多。此时,便是她,都不由得对最后那一道主菜有了期许来。

“等宴席过后,定要好好拜访下这位师傅。”

薛宝钗心底里暗自打算着。

这时候,最后一道菜姗姗来迟。却是比开水白菜看上去更为朴实无华的。简简单单一碗云吞,便结束了今日的盛大宴席。

“老太太好福气,便是如今年岁下,在雪雁姑娘的妙手下,也是能尝遍世间奇味的。”

王熙凤却是个妙人,看贾母心情好,连忙打趣道。

就连此时王夫人的脸色,也不由得僵硬了起来。这一桌宴席,仿佛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她脸上。令她当日里那一阵气势汹汹,都成了笑话。这俸禄,其实罚得不亏。若是让贾母知晓,自己曾为难过雪雁……

王夫人只是这样想着,脸色便不由得又白了几分。

贾母看着这碗中云吞,也是心情舒畅。这人上了年岁,牙口早已不同以往。就算是富贵加身,也抵不过这滚滚日月蹉跎。这一碗云吞软糯,正落在她心坎上了。

她笑着招呼道:“这雪雁姑娘,还是当日林丫头从姑苏带来的,当真是江南养人。我之前竟没如何注意,便也给她的体统,提了做大丫鬟吧。每月里,同鸳鸯、袭人他们一样,都是二两银子。”

其实这月银多少,于雪雁关系倒不大,左右林黛素来不愿管着这些,从姑苏那边带过来的钱银多数是由雪雁管着。只贾府人不知晓细处,只知道林姑娘来京城这些年,已是买办了不少铺面,每日里进账不知几许。

不过,这地位变了,雪雁倒是能自由出入贾府,少了许多桎梏,便是意外之喜了。

这最后一碗云吞,汤汁用着蟹黄并一二两花雕酒,熬煮得鲜香扑鼻。云吞个子不大,正是姑娘小姐们一口的分量,伴着汤汁吃了,蟹肉的咸、花雕的甘醇加上素面的清香,仿佛让人在这一瞬,又重新经历了一边今日的宴席,不由得闭目享受。再睁眼间,才恍然若失,竟对这宴席临终,徒增几分不舍。

这种感觉,还真是头一份了。

待到众菜肴被纷纷端了下去,众人面前便只剩下一盏不多不少的甘甜饮品。正是雪雁于井水中浸了整夜的果水,祛了果皮的橙肉被榨成了汁,加上用活水冲洗多时的苦瓜。苦瓜的涩意早已被冲得干净,此时也只剩下淡淡的苦味,萦绕在蜂蜜的香甜和井水的凉意里。一时间,甜中有苦,苦中带甜。一丝凉意,令人方才那种舍不得的感觉,被极为温柔的抚了下去。只剩下几分茫然和舒适,一时间,齿颊留香。

便是贾府平日饭后常有的西湖龙井,此时都没了吸引力。贾母对着那茶轻轻摆了摆手,又饮了口面前的果汁,露出几分笑意来。

雪雁,今日终是在贾府一战成名。日后,莫说是王夫人,便是贾政贾赦,也难得在厨艺上再说她几分。毕竟,能做出老太太合心意的宴席来,被贾母钦定的大丫鬟。

贾政颇为乖觉,起身便是一拜:“母亲,不若年后娘娘回来省亲的宴席,也交由这位姑娘做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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